什么是艺术？创作者的构思止于何处，观众的感受又始于何处？对于“艺术家究竟想表达什么”这个问题，真的存在正确答案吗？
我一直对那些能为个人思考、情感与联想留下空间的艺术感兴趣。看着一件作品，你能认出其中的每件物品、每个细节，却无法立刻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。于是，你会不由自主地寻找属于自己的解读。
来自圣彼得堡的纹身师 Boris Brioche 的创作正是如此。他简洁的黑红构图，将熟悉的事物置于完全出人意料的情境之中。Boris 把自己的每一幅设计都称为一种矛盾，把每一件纹身作品都称为一份宣言。
我们与 Boris 聊了聊这些形象是如何诞生的、看似简单的画面背后隐藏着什么，以及为什么有时连创作者本人也不知道下一个想法会将他带向何方。
“我就是那个觉得自己也能做到的客人”
——Boris，我们先从你的经历聊起吧。你是如何进入纹身行业的？一切又是从哪里开始的？
——这一切彼此紧密相连、交织在一起，所以我会在 32 岁时走到今天这一步，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19 岁时，我从莫斯科搬到圣彼得堡，也转学到了这里。不知为什么，很多人对此感到惊讶，但他们只是不明白其中的缘由。原因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平常——为了浪漫情怀（其实只是想换个环境）。但这种情怀很快就消失了，而我留了下来。
学业同样不顺利：我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（当时读的是工程专业，因为我觉得自己擅长数学，思维也很理性）。但很遗憾，事实并非如此。
就这样，三年间我不断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——从试图结婚，到在夜店工作。我想方设法地消遣，直到 2018 年，我终于厌倦了这一切。大脑前额叶开始发育了，这意味着我该确定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了。
对我而言，这标志着一种自由：摆脱过去的权威与标准，也不再为他人的期待负责。一个刚过青春期的人会怎么做？当然是开始给自己纹身。
在此之前，我已经找过几位如今正在海外发展的纹身师做过纹身（在此向 2015 年的 Vitaly Morozov 问好）。那么，我究竟是怎么进入纹身行业的呢？
答案很普通——我就是那个觉得自己也能做到的客人。
我很幸运，一开始就遇到了一位对创作和纹身有着独到见解的纹身艺术家。这给了我很大的触动——我们经常交谈、探讨创作，也会一起创作。
于是，我在 2019 年买了设备。完成第一个纹身后，我对一切都失望了（尤其是对自己）。我把这个念头搁置了一年，直到新冠疫情暴发。
有人提议趁隔离期间开一家属于我们自己的“秘密”工作室，而我所熟悉的那个自己，也正是在那里逐渐成形。考虑到我过去从未画过画，这确实是一场不小的考验，不过人生又怎么少得了考验呢。
我接受过的全部绘画教育，都来自一本名为《如何在 30 天内学会画画》的书。我向所有人推荐这本书。隔离期最初的 10 天里，我就照着它“学完”了整套课程。而支撑我不断提升自我、磨炼技能的，是一个简单的信念：“精进永无止境，永远都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好。”
具象抽象与非常规情境中的日常物品
——你的作品很难归入某种常见的流派。你会如何定义自己的风格？它又是怎样形成的？
——我尽量不把自己束缚在任何框架和规范之中，以免限制创作自由。至于如何审视和归类，就交给观众。
我的作品建立在这样一个核心原则之上：“眼前的一切我都看得懂，却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”
或许可以称之为物象抽象，也可以简单地叫作图形艺术，随你喜欢。我只是喜欢用我们每个人身边熟悉的事物创造新东西。
视觉手法、设计稿以及纹身本身的制作难度都发生过变化，但这不过是技能提升的自然结果。
基本原则从未改变——我一直希望让作品达到超写实的效果，从而“抹去”图像与现实之间的界限。在我看来，这会让观者面对作品时产生更强烈的情绪反应。
——什么会给你带来灵感？有没有哪些艺术家、电影、书籍或其他来源，对你的创作产生了特别深刻的影响？
——请允许我把“灵感”换成“创作输入”。灵感是个相当靠不住的东西，它似乎是创作的某种催化剂。可照这么说，如果没有任何事物激起情绪，创作也就不会发生了吗？
我认为，灵感和动力一样，都是相当抽象的东西，只会拖慢进程。直接动手去做，秘诀就这么简单。真正能激励我的，只有那些在自己的事业中从不放弃的同行。哦，还有自行车。
我的作品就是我自身的写照。我在创作中感到非常自在，因为我本身就有许多彼此矛盾的观点和兴趣。
我可以听着暗黑氛围音乐工作，也可以一边连刷《军校生》一边工作。
我喜欢的东西非常多，根本列举不完。要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只接触高雅艺术、整天思考永恒命题的人，反而很奇怪。我就是个普通人，对各种各样的事物都有兴趣。
而且，我最喜欢的电视剧是《破碎街灯》，我的一大消遣就是泡在 Wikipedia 上，不停地点开一个又一个超链接。最重要的是能学到新东西，最好还是有趣的新东西。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。
我对各种事物都感兴趣，也不太喜欢把文化划分为高雅和低俗。
创作输入不一定来自通常被视为艺术的东西。有时，电影中的一个偶然片段、对日常生活的一次观察，或某个荒诞的情境，比公认的伟大作品更能触动我。我觉得，重要的并不是你在看什么，而是你能从中看到什么。
但我不会特意坐下来，有意识地搜寻这些创作素材。我看过、读过、听过和经历过的一切，都会以某种方式沉淀在我心里。至于它们后来究竟如何在作品中显现，连我自己也未必总能察觉。
设计稿如何诞生
——在你的作品中，普通物品常常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组合在一起。能谈谈这些想法是如何产生的吗？你又赋予了它们怎样的含义？
——通常，一切都始于某个让我觉得有趣的形象或物品组合。它可能突然出现在脑海里，也可能是我在人群中听到的、在街上看到的，或是在一部普通电视剧里发现的。生活本身就在不断给我提供创意。
我喜欢把日常生活中毫无关联的事物组合在一起，打破它们惯常的互动逻辑。这样便会产生某种奇异的情境，让熟悉的物品呈现出全新的面貌。
举个源于日常灵感的例子：我玩过一款游戏，主角被问道：“你更怕什么，老鼠还是注射器？”我想了想，发现两者同样令我害怕。于是，就有了如今能在我作品集中看到的那件作品。
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完全分清，什么时候确实是在探索某些东西，什么时候只是在画一幅漂亮的图。有时，作品的意义要等草图完成后才会显现出来。
有一点始终不变——我会把自己的感受转化为视觉形象。而广泛的阅历和阅读积累，则帮助我找到不同寻常的表达方式。
我的很多草图都与不可避免地告别童年有关。因此，才会出现《童年回忆之山的王者》这样的草图。它包含了许多元素——童年游戏、垃圾桶的造型，以及用旧轮胎创造美好事物的尝试（其中也暗含了对我童年所处时代的指涉）。
我并不总能解释，为什么某个形象会触动我。有时，我只是感觉其中蕴含着某种东西，于是便开始围绕它进行创作。我不一定要事先弄清楚自己究竟想通过作品表达什么。更确切地说，我是在借助图像梳理自己的感受。
与此同时，我也非常好奇其他人会如何理解我的作品。当一个人选中某幅草图，并讲述自己从中看到了什么时，画面便会获得一层新的意义。有时，我会从对方的解读中发现一些自己从未想过的东西。这样一来，作品便会在我的个人认知之外继续展现出新的内涵。
最近，比起单纯构思不同寻常的物品组合，我越来越喜欢创造完整的情境。我希望图像不只是令人惊讶，也能为观者自己的联想与思考留下空间。
例如，有一件作品对我来说象征着记忆的保存，但在另一位观者眼中，它却代表着秩序。这种解读彻底颠覆了作品原有的意义。
“每幅草图都是矛盾，每个纹身都是宣言”
——你曾在 Telegram 上写道，纹身对你而言是理解现实的一种方式，而每幅草图都是一种矛盾。请谈谈你的创作理念，以及创作在你生活中占据怎样的位置。
——是的，这听起来仿佛我是个叛逆者，或者我的任务就是对抗公众舆论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
对我而言，创作就是对“为什么？”这一问题的回应。
为什么某件事在一个人看来荒诞不经，在另一个人眼中却是莫大的幸福？为什么我们对同样的事物会有如此不同的理解？这种差异从何而来？我们的认知又在多大程度上符合独立于认知而存在的现实？
为什么现代人会沉溺于舒适之中，无论是在情感、精神还是道德层面？我对人性、我们内心的矛盾，以及我们如何看待周围的世界和自身都很感兴趣。
与此同时，我并不会把对世界的探索与对自我的探索割裂开来。在试图理解自身感受的过程中，我也会同时了解他人。而当有人观看我的作品，并讲述自己从中看到了什么时，我也可能发现一些从前未曾想过的东西。
或许正因如此，我才会说，我的每幅草图都是一种矛盾，而每个纹身都是一份宣言。
我喜欢打破事物的惯常逻辑，改变物体之间的关系，把它们置于不同寻常的情境中。我会选取熟悉的事物，改变其语境，由此创造出一个可能被完全不同地理解的形象。
我喜欢探索这样的瞬间：当环境发生变化，或熟悉事物之间的联系被改变时，我们对某样东西的看法会如何转变。或许，我最想传达给观众的是：“去思考，不要否定价值。”
不要否定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价值。去寻找自我和自己的天赋，思考自我、生活与他人。不要让习以为常的一切扭曲你对幸福的个人理解，再将一种丑陋的幸福强加给你。不要照着 IKEA 的目录生活，不要沦为罐头笑声，也不要去 YouTube 上寻找自己的观点。
没有人知道怎样才算正确，也没有人知道谁才算做得好。你可以把这些当成面向大众的思想工作，也可以认为我只是个不知道该怎么生活的傻瓜——选你更喜欢的说法吧。
我更喜欢这样的版本：我像个城市疯子一样在城里奔跑（又或者像 DiCaprio 电影里的角色），一边跑一边大喊：“醒醒吧！”我明白自己不会找到答案。这就像《西西弗神话》，也像寻找生命的意义——整个意义就在寻找的过程本身。
新的答案会催生新的问题，从而不断拓展我与虚无抗争的空间。
在人生的任何时刻，我都感到绝对自由，因为真正令我恐惧的不是条条框框，而是无法填补那片震耳欲聋的空白。
黑色、红色，以及二者之间的色调
——你为什么选择红色和黑色？你一直都使用这套配色吗？它又是如何随时间变化的？
——是的，我只做过几次纹身，就立刻选定了这两种颜色。最初只有这两种颜色，但每年都会增加更多色调。就像生活一样，一切都有不同的色彩与微妙层次。
黑色逐渐扩展为从纯黑到纯白的完整渐变，而红色则从粉红延伸到干涸血迹般的颜色。
现在，我的工作台上大约摆着 12 个色料杯。
我总会根据每种色调在作品中的作用来选择颜色：我的黑色和灰色始终带有暖调，以此表现黑暗同样具有生命力。红色则总在变化，就像它所传达的情绪一样。
对于所有令我感兴趣的事物，我都会全身心投入研究。因此，为了达到理想效果，或提升自己的视觉表达能力，我的作品中总会出现新的表现手法。
“请选择我看待事物的方式，而不只是我的双手”
——你与客户之间的合作流程是怎样的？他们通常会选择你的现成设计，还是带着自己的想法来找你？
——目前，我 90% 的作品都采用自己的原创设计。要理解并接受我的作品并不容易，所以人们在预约之前，通常都会花一段时间思考和理解。这让我无比高兴，尽管它也大幅缩小了潜在客户的范围。但这是我有意做出的选择，也是我愿意承担的风险。
因为我也需要从对方身上获得一些东西，而不只是为其提供一项服务。
不过，如果有人希望我为其创作定制作品，我也非常乐意接受。我为这种情况准备了一份说明，其核心意思是：请选择我看待事物的方式，而不只是我的双手。
这非常有助于加快创作流程，并建立彼此之间的理解。如果对方愿意把自己的想法托付给我，那么成果几乎立刻就会出现。
但我从不会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。对于每一幅未来纹身的草图，我都会附上一份类似说明信的文字。
从纹身到电影
——你曾说过，自己以前尝试写书，将来还想从事电影创作。能详细谈谈吗？为什么偏偏是电影？它与你现在的创作有什么联系？
——是的，小时候我曾多次尝试写点东西。不知为什么，后来我把这些全忘了，还一直极力说服别人，也说服自己，认定我没有创作天赋。不过，那些都是些天真甚至有点好笑的故事。比如，我写过一篇按现在的说法算是《哈利·波特》同人小说的作品，里面的哈利在莫斯科的一座教堂里祈祷。
后来，我进入了忙于安顿生活的阶段，除了尝试在画布上创作之外，生活里再没有创作的空间。
而电影却像有某种魔力一样吸引着我。它能把你内心翻涌的一切融合起来，呈现给很多人，而且只需要几个小时。情绪、音乐、画面、感受，一切都能融入其中。一部作品里竟然可以容纳如此多的表达方式！
但现在，我的全部时间都投入在纹身上。这是有原因的。
对我而言，纹身是一种训练：打磨创意，将其视觉化，并思考它在身体上的位置；了解自己，探索个人的创作语言。我不喜欢仓促动手，而是需要尽可能把一切推敲到位。简单来说，纹身教会我如何在形式受限的条件下处理丰富的内容。
我明白，这一切听起来像是在为无所作为找借口，但我必须独自完成自己的探索，才能创作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。我不喜欢贸然动手，而喜欢以近乎痴迷的状态进行创作。
——如今你如何看待自己的创作未来？你对纹身以及它在你生命中所处位置的看法发生变化了吗？
——在还没有完全理清当下之前，很难谈论自己的未来。我以前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走上创作之路，所以不想预先设想。
也许有一天，逃离现实的念头会彻底占据上风，我会搬到列宁格勒州，靠钓鱼度日，在一无所知中享受每一天。
我从未给纹身赋予什么神秘色彩，因为归根结底，我依然是个理性的人。对我来说，它是一门手艺，我必须日复一日地磨炼自己的技能。
对自己和自己的事业，绝不放松要求。
总体而言，对我来说，纹身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竞赛，领奖台上有三个席位，而技术、审美积累与个人内涵都在争夺第一名。
在哪里可以找到 Boris Brioche
——你目前在哪里工作？预约排得有多满？怎样联系你最方便？
——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是我长期稳定工作的城市。不过，我很想先在俄罗斯各地巡回工作，然后再去国外。至于是什么阻碍了我，我也不知道。
我不太喜欢独自工作，所以一直在寻找那种会让我觉得自己毫无才华的新工作室。只有在这样的地方，才能真正学到东西。我的预约量比较适中，因为创作设计稿需要花费大量时间。一个月里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稿，真正做纹身的时间反而更少。
所以，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找找我——谁知道我明天会出现在哪里。
Boris Brioche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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